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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你答應過我周末整理那間房間的?!????
一大早,妻子就跟我說。
“不能把所有工作都推給米勒小姐,你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資料圖片僅供參考)
我塞上耳朵,逃入那間房間。這里曾是祖父的書房,保持著干凈整潔直到他去世。后來父親把這里當成了倉庫,因為對他來說這是最好的不讓自己再踏入其中的理由。
但現(xiàn)在不同了,父親早已在幾年前離開了我,而我的孩子也有了屬于他自己的家庭,并在去年給我?guī)砹艘粋€孫子。上個假期他們一家人來探望我時,這間倉庫就顯得十分礙眼。
“也許確實是時候整理這里了?!蔽易匝宰哉Z著,撥開了彌漫在房間中的灰塵,一束束的陽光穿過其中變成光柱,時間也逐漸變得粘稠。
我開始焦慮,漫無目的地翻找著,事實上面對這樣的一間房間,我完全不知道該從何下手進行整理,祖父曾用過的書桌被我擦了又擦,直到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被放在書桌抽屜最深處的盒子。
那是相當精致的胡桃木盒,里面也許裝著祖父直到最后都沒有告訴過我們的寶物,在好奇心與些許不道德的欲望驅使下,我打開了那個盒子。
只有一疊厚厚的信。
“是年輕時寫的情書嗎。”我苦笑了一下,如果真是這樣,這些信自寫下至今也已經過去將近百年了。嘲笑著把這些信當成寶物的自己,我扣上蓋子,準備把盒子放回抽屜中。
記憶中的祖父是一個不茍言笑的老頭子,愛發(fā)脾氣,愛吹胡子瞪眼,從我記事時起便沒見他笑過,慈祥兩個字似乎打從最開始就和他無緣。這樣的人會寫出什么情書嗎,我不清楚,但對他來說,值得這樣珍藏的信件,也只可能是情書吧。
一個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過,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即便我翻看了這些信件,也不會有什么人責備我。
窺探秘密的想法一旦成型,便很難再制止,我不曾了解過祖父的過去,而眼前的這些信件,正是將塵封的往事展現(xiàn)在我面前的一個窗口。
我重新打開了那個盒子,取出了最上面的信,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致未來的我……”
稚嫩的字體,錯誤的拼寫和這個讓人有些莫名其妙的開頭,怎么想都能知道這并不是祖父所寫,而是近半個世紀前的我寫下的,寫給現(xiàn)在自己的信。
“現(xiàn)在的你過得好嗎,變成大人了嗎?就在今天,斯內德老師告訴我們,把信寫好放在時間膠囊里,就可以讓未來的自己收到,他說當我們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就已經變成自己理想中的那個大人了……”
“時間膠囊嗎?”我苦笑著,信中寫的那位,當時教我文法的老斯內德早已經不在人世,而現(xiàn)在的我不管怎么回憶,也想不起來他曾煽動過我們寫下這樣一封充滿羞恥感的信。
取出了胸前的鋼筆,我思考片刻,決定為彼時的我寫一封回信,也許這種和小孩子胡鬧一樣的行為沒有什么意義,但這終究是我要親自做出的回應。
“致過去的我
這封回信也許無法送到你的手中,但我確實成長為了一名大人,壞消息是,我并沒有實現(xiàn)你曾經的理想,但現(xiàn)在的我依然有著愛我的家人和安穩(wěn)的生活,對此刻的你而言,也許這些無足輕重,但事實上,這是我傾盡一生換取來的,最重要的財富……”
寫完回信,我輕輕地合上信紙,雖然信的存在本身已經足夠出乎意料,但我更疑惑于為什么這封信會出現(xiàn)在這里,印象中,時間膠囊不應該是埋在地下,等待著多年之后的自己挖掘出來才對嗎。
與此同時,我對后面的信件也產生了深深地興趣。
“會是什么呢,祖父的情書嗎?”
我打開了第二封信:
“……感謝上帝,讓我收到了你的回信,但斯內德老師和同學們都不相信這封回信是真的,他們告訴我時間膠囊是不可能收到回信的,但是當我因為挖斷了庭院那棵海棠樹的根被祖父責備的時候,我確確實實在時間膠囊里找到了你的回信……”
一陣錯愕,沒想到我一時興起的想法居然真的能讓這封回信交到過去的我手中,但常識告訴我這根本不可能,好奇心與對未知的恐懼一股腦地涌上胸口,我整理了一下思路,繼續(xù)讀了下去:
“……家人嗎,很抱歉我不是很懂這些,我想不出來我的家人有什么好,祖父每次看到我都會皺眉頭,責備我,有時還會暴怒地大吵大鬧,而父親也從來不會為我說話,也許對他們來說我真的是個累贅吧,未來的父親與祖父會變好一些嗎,他們真的愛我嗎……”
錯不了,這一定是我的回信被送到了他的手中?;蛘哒f,是有什么人用和我一模一樣的方式回答了過去的我的問題,難道是祖父嗎?
與祖父有關的回憶在我腦海中一點點復蘇,記憶中的祖父似乎很早就失去了祖母的陪伴,自那之后,他就變得相當暴戾,而軟弱的父親從來沒有違抗過祖父,小的時候我稍微犯點錯誤,就會被祖父斥責,禁食。時至如今我依然記得,祖父把我關在圣像前讓我懺悔時候的恐怖樣子。我無法相信那個頑固兇狠的老頭會說出珍視家人這樣的話。
越來越多的事情需要思考,我感覺到了一陣惡心,粘稠的時間似乎凝固了一樣,封住了我的五官,讓我無法呼吸。
我決定直接拆開第三封信,如果我的常識還在發(fā)揮作用的話,那我即便我不回復這封信,下一封信依然會是寫給某人的回信,也許我能從過去自己的只言片語中找到這個和我來往信件的人的線索,雖然那個人確實很有可能就是祖父,但我想找到證據。
“……為什么沒有回信呢,我在家里等了好幾天你的下一封回信,但你為什么沒有回復我呢,難道說未來的父親和祖父,依然還是老樣子嗎,那你所說的那些,愛你的家人又來自哪里呢……”
我完全陷入了恐懼之中,如果說之前那封信還是巧合的話,那這次就真的很難說是巧合了,過去的我并沒有收到回信,所以才寫下了這些,但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我依舊沒有選擇回信,而是顫抖著拆開了第四封信。
只是白紙而已。
我開始整理這一切,我所收到的確實是來自過去的我的信,而我自己確實可以把回信寄送到過去的我手中,中間還存在很多疑點,比如為什么這些信會出現(xiàn)在祖父的房間里,但這個交流本身也許是真的成立的,以此為前提,貿然拆開后面的信,只會浪費絕佳的和過去的我交流的機會。
我讓自己冷靜下來,在白紙上寫下了回信:
“很抱歉之前并沒有回復你,對你所提到的那個問題,其實直到現(xiàn)在,我也不是很理解祖父當年為什么會這樣對我,也許他確實沒有真正地把我視作他的家人,但都已經不重要了,現(xiàn)在的我有著愛我的妻子,有一位我深愛的兒子,而他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讓我當上了爺爺。這就是我全部的家人,他們對我來說都是無比寶貴的存在,所以請不要放棄希望,上帝不會拋棄任何人,總會有人在你未察覺的地方愛著你?!?/p>
寫完這些,我輕輕合上了信紙,并迫不及待地拆開了第五封信:
“能看到您的回復我就放心了,在祖父把你的信轉交給我之前我一直以為您已經不可能再回我了,就因為這樣還被林登家的傻兒子笑話了很久……也許您說的對,祖父與父親終有一天會老去不在,可那個時候,我仍然還有自己的家人,謝謝你,未來的我,我想我應該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了?!?/strong>
過去的我寫信并沒有留下落款,而現(xiàn)在的我已經無法回憶起自己是什么時候帶著什么心情收到的來自未來的這些信,幽幽日光下窗框的影子也已經由西轉向東,我不知道自己在這間房間逗留了多久。
那個時候的我,究竟立下了怎樣的決心,又做了些什么呢。
祖父是因為心臟病發(fā)作去世的,回想起他的葬禮,我只記得父親木然地站在祖父的墳前,牧師在一旁吟誦枯燥無味的悼詞,不認識的親戚們卻在假惺惺地哭著。事實上,他們都樂于見到祖父的離世,對他們來說,祖父的生命此刻的意義只不過是那些零碎的遺產罷了。
“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我能知曉祖父漫長的一生中可曾有過片刻的快樂嗎?”
即便是有,也不及現(xiàn)在我的十分之一吧。
彌留之際的祖父,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我,沒有憤怒,沒有痛苦,瞳孔深處只有無奈與悲傷。
我……那個時候,究竟做了什么……
突然,我展開了信紙,用極快的速度在后面寫下了一句話:
“絕對不可以故意打翻藥瓶!”
我不知道這句話能否傳達到過去的我那里,我像發(fā)了瘋一樣展開后面的信。
全部都只是白紙。
整理好了這間房間,我把它用作了我的書房。
一年后,我的妻子去世了,我在那棵海棠樹下埋葬了她的骨灰,這是她生前最喜歡的地方。
又過了幾年,我的兒子離了婚,搬來了我家,和我一起生活,他的孩子,我的孫子長得很可愛,很像我年輕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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